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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芙】最后情诗(短篇完结)

十五删:


很久前的一个存稿了,趁着失眠写完了。


兄弟骨科,OOC,不上升。2w1完结。


没有意外的话以后也不会写这对CP了,能来玩一圈很开心,也感受到了很多人对我的善意和包容,真的特别感谢。





1、


 


第一次见到陆定昊是在十岁那年的夏天。


 


那时候董又霖正坐在窗边,乖乖地听家庭老师教他一首十四行诗。


 


我怎么能够拿你来同夏天做比呢?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他结结巴巴地念着他不甚能理解的五步抑扬格,心思却被窗外花坛里的骨朵吸引。


 


余光看到园丁喷壶里的水落在花瓣上,打得骨朵摇晃。每一次董又霖都觉得要把花打坏了,但低过头的鲜红蓓蕾又总是能站起来,害他白操心。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孩被人领着,匆匆而过。小孩很白很瘦,身体局促不安眼神却四处飘扬。于是他就看到了董又霖。


 


这一场对视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两个互不相识的小孩,对世界对人生对时光都不甚了解,更不会对一个陌生的同龄人有什么涟漪。


 


但这一眼还是看了许久,直到董又霖被家教老师温柔地唤回了注意力,而那个小孩也走远了。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他又读了一遍。


 


董又霖很快又见到了那个小孩。他父亲喊他去家里的大客厅,进去的时候发现那个小孩就站在那里,最中间,被所有人的眼光所审视。


 


来,又霖。父亲说,这是你的弟弟。


 


嘁。他听到他母亲那里传来不屑的声音,于是他便有些尴尬地跟那个小孩问好。


 


你……你好。


 


小孩抬起眼来,眼神亮晶晶的,露出一个很工整的笑容,喊,哥哥。


 


很多年后董又霖仍对这一幕感到不解。十岁的孩子应该对生老病死有了明确认知了,也应该知道自己不会平白无故地冒出一个弟弟,但他仍旧很快就接受了这一声哥哥。


 


他很快被管家带走。一路人听到家里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先生怎么会有一个私生子呢?


做过DNA了,错不了。


那,孩子的妈妈是什么人啊?怎么现在才带回来?


还能是什么人?见不得人的人罢了。


说是那个女人跟先生多年不见了,快病死了才找到我们家把小孩送回来。


真尴尬,长得也不像董家的人,怎么就是董先生的亲生子呢……


 


董又霖低头快速走了,突然想起自己还未知道那个弟弟的名字。


 


 


2、


 


我怎么能够拿你来同夏天做比呢? 


你更可爱,也更温柔。


 


定昊。董先生满意地敲定了这个名字。又霖,定昊,都是一个虚字叠加一个实字,挺好的。


 


他的妻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这个孩子不配姓董。


 


然而配不配又有什么所谓,他要姓董还是随母姓陆,都无所谓。他只是一个意外,这个意外会被董先生纠正,且不影响他们的生活。


 


你们就当他不存在,又有多难呢。


 


对于董又霖来说,就更容易了。他不是那种容易热络的人,被保姆管家照顾长大的孩子,生来就旁人有疏离感。


 


他知道了他有了个弟弟,这个弟弟比他小半岁,以后跟他一起去私立学校上学。为了避免麻烦他们会被分开接送,所以他不必感到局促。


 


董家很大,如果不是意外和相约他们可以分住在两端,终日不见面。


 


他乖巧地听着这一切,点头应好。董又霖有他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天生温和的性格让他平静地接受这个变化。


 


只是周末约王子异和周锐来家里打网球的时候他们倒是问起了:那个小孩是谁呀?


 


董又霖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了穿着白衣短裤的陆定昊,便点点头回道,是我新来的弟弟。


 


弟弟,表弟么?周锐扯着嗓子惊讶地问。


 


不是,是亲弟弟,我爸爸生的。董又霖平静地回答。


 


周锐人如其名,天生比他们对大人间的人际关系更加敏锐,此时仿佛猜到了什么,嘴巴张成大大的O形,半天才说一句,这……


 


不要紧的。董又霖说道,我爸爸说了,不会打扰我们的。


 


王子异的性格跟他更像一点点,对那个坐在网球场外看着他们的小孩没有太多反应,说走吧bro,这局还没打完。


 


那个下午陆定昊便一直坐在场边看着他们,好奇又乖巧的,右边的嘴角轻轻上扬,让整张脸呈现一个永远在轻笑的状态。


 


终于有一个出界的球滚到了他的脚边。此时太阳已经渐渐落下,网球场被夕阳红了一片,陆定昊弯腰捡起了那个网球,怯怯地问董又霖,哥哥,我能跟你们一起玩么?


 


董又霖看了看夕阳,又看看了表,客气而坦白地告诉他,天快黑了,我们要回去了。


 


陆定昊的眼神很快地黯了下去,


 


但是,董又霖又说,我们下个周末可以一起玩。然后看到那个小孩的眼神又亮了起来,软软地说了一句,好呀。


 


陆定昊的口音跟他们不一样。董又霖身边的人大多受外语影响,说起来话有些不分声调。而陆定昊的话好像比一般人还多好几个声调,婉婉转转的。


 


在董又霖转身要走的时候,衣角被陆定昊拉住了,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个弯弯绕绕的声调说,哥哥,我跟你一起走吧。


 


他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早上刚读完的五步抑扬格,有轻有重的。


 


董又霖转身说,好啊。


 


陆定昊咧着嘴笑开了,露出了缺一半的牙,又得寸进尺地去拉他的手。


 


董又霖看了看身边的朋友,觉得有些尴尬,只好对他说,很热,我手很多汗,你不要拉了。


 


哦,好的,陆定昊放开了他,但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喊他,哥哥。


 


董又霖对这种自来熟的状态感到陌生,并且本能地觉得超出自己的舒适区,但他看着陆定昊时时笑着的嘴角,又觉得没什么办法。


 


 


这个夏日的黄昏像是开启了什么宝藏的钥匙,又像是陆定昊获得的什么准许,告诉他,以后你可以去跟着董又霖了。


 


十岁的小孩,缠起人来像是一株小小的藤蔓,不动声色又坚定生长。等董又霖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跟陆定昊一起去学校了。


 


虽然两人只差半岁,但陆定昊比起他来瘦小得可怜。私立学校的小西装校服穿在他身上怎么都有些晃荡。于是陆定昊理所当让地站在他身后,抓着他的手臂让哥哥的半个身子挡在自己前面开路。


 


王子异问他,我们要出去玩了诶,你也要带着他么?


 


陆定昊慌慌乱乱地看着董又霖,小声撒娇似的喊哥哥。董又霖那骨子里沉稳温和便占了上风了,说他是我弟弟,带上他吧。


 


小孩子总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圈地意识。我跟谁玩,谁不跟我玩,泾渭分明的。王子异对于这个突然要被带上的小拖油瓶感到不适,总觉得哪里不对的。


 


很奇怪的。王子异说,他这么瘦这么小,像个女孩子。


 


周锐一听就不高兴了,说谁像女孩子呢!我看小弟弟挺好的,带着吧。


 


几个都是好人家的孩子,所谓出去玩也不过就是在家里的车还没来接的时候悄悄溜去学校隔着两条街的游戏机室玩。


 


周锐有点混血血统,一头长卷发长得像个洋娃娃,玩起游戏机倒是一点看不出洋娃娃的样子来,扯着大嗓门喊打喊杀的,倒弄得其他人像是陪着他来的。


 


他们很快在游戏机上花光了身上的钱。周锐问王子异,又问董又霖,两人都一脸无奈地告诉他,我们根本没带钱包出来。


 


陆定昊看了他们一眼,说等等。于是他跑到看游戏机店的那个涂着大红嘴唇的中年女人那里,轻轻地甩着她的手臂,柔柔地喊姐姐,说我们身上钱没带够,姐姐你让我们再玩两次吧,我们明天就过来还钱给你。


 


董又霖看到他甜甜地亲了那个女人一口,然后手上就多了一小把游戏币。


 


周锐吼了一句厉害啊,然后哈哈大笑着接过了游戏币。


 


董又霖认真地问他,可是我们明天不会出来了,怎么能给那个阿姨还钱呢?


 


陆定昊眨了眨眼睛,说我没想来还钱呀。他把最后一个游戏币放在董又霖手里,又恢复那种甜甜腻腻的口气对他说,最后一个,给哥哥。


 


董又霖低下头看那个躺在手心里的游戏币,很轻,一面是字一边是花,像一面是陆定昊的怯一面是陆定昊的甜,突然觉得自己窥见了在没遇见自己之前的陆定昊。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他小心地把那个游戏币收进了口袋,对陆定昊说,以后我会记得带零花钱的,你可以不用去亲那个女人的脸,你看你嘴唇上全是白白的粉。


 


陆定昊抿着嘴无声地笑,说好呀,又抱上他的手臂。


 


他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把自己的可爱和无助尽情地抖落一地,等一个好心人慢慢地拾起来。


 


 


3、


 


 


董又霖无疑就是那个好心人。那个陆定昊用吻换来的游戏币被他放进了书桌的最深处,小心翼翼的。


 


他表面上没有太多变化,心里却对陆定昊过去的时光产生了好奇。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彼时他和陆定昊在家里花园的长条木凳上,身边就是夏日盛开的花骨朵,而陆定昊躺在他的大腿上扑哧扑哧地笑。


 


以前么?其实小孩小时候都差不多吧?妈妈出去赚钱,把我留在家里一个人玩。


 


陆定昊在阳光下眯了眯眼睛,不过你可以叫我小芙,这是我以前的名字。


 


小芙?怎么写?董又霖认真地问。


 


于是陆定昊就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他小小胖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竖点捺,小,横竖竖横横撇捺,芙。


 


好奇怪诶,像个女孩子的名字。董又霖说,又问为什么要给他取这个名字。


 


陆定昊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摇头说我不知道,不过现在也没人喊这个名字了。有人喊他小少爷,有人喊他那个孩子,有人喊他陆定昊,总之没有人喊一声小芙了。


 


小芙。董又霖把这两个字掰开来揉碎,又念了好几声,终于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我喜欢这个名字。


 


陆定昊轻轻地笑,说哥哥你真的好奇怪,什么事都要一本正经地做。


 


要么不做,要么就认认真真地做。这是董家教他的东西。董又霖被他这么质疑有些疑惑,问道,不对么?


 


没有不对呀。陆定昊又笑。


 


董又霖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搞不清陆定昊为什么永远都在笑,明明他都找不到笑点。他摘了身边的小花,撕下花瓣洒在陆定昊脸上。陆定昊便用嘴去吹开花瓣,于是花坛的花便都惨遭毒手,飘飘扬扬了两个人一身。


 


Jeffrey。


 


嗯?陆定昊睁开眼。


 


我护照上的名字,是Jeffrey。董又霖郑重其事地说,你告诉了我你以前的名字,我也要告诉你一个。


 


他也拉过陆定昊的手掌,在他的手心写下这七个字母。


 


陆定昊撒娇道,我英文不好,读不懂诶。


 


董又霖啊的一声,说那我以后给你补习英文。不过今天你得先学会读我的名字,Jeffrey。他教得很仔细,这个名字也麻烦,一个词有三个辅音,读来全是唇齿交缠。


 


Jeffrey,Jeffrey,Jeffrey。


 


陆定昊清清脆脆地念,用他那宛转的口音和轻快偏高的声调。


 


往后,时光里董家的大房子里便常常响起他高声喊Jeffrey的声音。


 


Jeffrey,Jeffrey,Jeffrey。


 


你在哪儿?你要去哪儿?我能跟你一起么?


 


他总是笑着,永远特别高兴地喊他的名字。


 


Jeffrey,今天那个给你送信的女孩子是谁呀?喊着喊着就到了高中。董又霖都开始收到情书了,陆定昊却还是个小孩的模样,虽然不比他矮了,单薄的肩膀却怎么都比不过董又霖的身材来得吸引女孩子。


 


董又霖把情书丢在书柜里,答道,一个隔壁班的女同学罢了。


 


陆定昊笑嘻嘻地要去拿,被董又霖握住了细瘦伶仃的手腕,说,人家写给我的东西,不能给你看。


 


好奇罢了,谁真要去了。陆定昊不满地松开了手,在董又霖的床上躺下,衬衫下露出一截苍白的腰,感慨道,我也想收到情书。


 


你想谈恋爱么?董又霖问。


 


想啊。陆定昊笑道,你看你和王子异,都有很多女孩子追呢,羡慕。


 


董又霖耐心地说,你也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尽管他知道这两个喜欢不是一回儿事。


 


她们只是想让我陪她们去买衣服做头发罢了!陆定昊一提这个就有些忿忿,你看你成天和王子异他们在一起,而我只能陪女孩子们去逛街。


 


董又霖觉得他和王子异是不同,但又不知道怎么去解释这种不同,只好在他身边躺下安慰他,女孩子都喜欢壮壮的,你快多吃点多健身点就好啦。


 


陆定昊侧过身,将脑袋靠上董又霖渐渐成型的胸肌,笑道,你真的好壮啊。


 


他毛茸茸的脑袋和呼吸都打在董又霖的下巴,挠得他不知怎么的有点心痒。他怕被陆定昊听到突然加快的心跳,只好推开他问,好啦,你今天的英文作业做了么?


 


陆定昊说大事不好,忘了。


 


那你还不快去。董又霖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做不完我可不帮你了。换来陆定昊做了个难看的鬼脸,然后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董又霖做了几个深呼吸平息心跳,然后手机亮了,他一看发信人是王子异,连忙拿起来看。


 


Bro我看完了那几个case了,比起课上说的决策阶段失误,我觉得更可能是市场调查阶段就错了……


 


董又霖看完了,然后翻身起来开了笔记本,review了好几遍了案例分析,然后开始写报告并发给了王子异。


 


他时常觉得能认识王子异是他一生的幸事。两人年纪相仿、出身相似、性格相合,连理想爱好都相互认同。他们从中学开始就在彼此父亲的支持下开始加学经济金融课程,开始描画幼稚的商业蓝图,把对方作为自己一生的合作伙伴仔仔细细地考虑进去。


 


比起白手起家那代,三代后的他们总是比祖父辈要心软一些,这是不可避免的毛病,但他们又能比父辈更早地清晰自己的伙伴,又是万幸。


 


王子异就是这个人。董又霖早早明白自己要接手董家的产业,但能接手多少还得看自己能从叔伯兄弟那里抢多少。在这种时候,家人便是最不可信任的存在,不如一个从小交心、早早分好利益的王子异来得可靠。


 


董又霖做完案例分析报告后又给王子异打了个电话,约他周末出来做讨论。


 


王子异先是应下来了,又问了一声你不用陪你弟弟补课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这一年的周末都是陪他补课过的。


 


董又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家里给陆定昊请了英文和数学家教,他总说一个人被老师盯着太可怕,非得要董又霖来陪着。


 


不要紧的,董又霖对着电话那头说,我会告诉他我有事的。


 


毕竟,董又霖说,还是你这边比较重要。


 


行,到时候见。王子异收了线,把一切的尴尬和烦恼留给董又霖。


 


Jeffrey!


 


董又霖听到熟悉的声音、烦恼的来源和尴尬的征兆,于是陆定昊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房门处。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问道,你怎么还没睡,两点了诶。


 


我有事问你。陆定昊做贼似的悄悄溜进他的房间,举着手机给他看,耍赖似的问,我英文不好,有人给我发了这段话,你帮我看看是什么意思?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董又霖看到了这段熟悉的诗,心下漏了一拍,问陆定昊谁发给你的?


 


你别管啦,快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能够拿你来同夏天做比? 


你更可爱,也更温柔。


狂风会吹乱五月的花枝,


而夏天也会随之而消失。


 


好奇怪,不懂诶。陆定昊拍了拍脑袋,说,意思是他觉得我很可爱很好的意思对么?


 


对。董又霖犹豫了一下,勉勉强强给出了这个答案,又问是谁发给他的。


 


一个高年级的学长,刚好这周末家教老师有事不来,他约我出去玩。陆定昊收起了手机,捧着脸小声地问,哥哥,我这算不算约会了?


 


董又霖小声地叹了一口气,说是的。又说,你不要跟陌生人去偏僻的地方,不要喝酒,给什么东西给你试试你都不要试,高年级有些人喜欢开趴飞叶,你去到要是发现是这种地方,立马走。


 


知道啦知道啦,Jeffrey晚安。他欢欢脱脱地跳出了董又霖的房门,没留意地把木门关得有点大声。


 


 


4


 


这个周末跟任何一个夏日一样不可预测,并在午后下起了大暴雨。


 


董又霖在咖啡厅里抬起了头,在文档和资料中突然走神。


 


王子异敲了敲手上的文档提醒他回神,Bro怎么了?


 


董又霖说没什么。他摘下不常戴的框架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说昨晚没怎么睡好,有点累。他是这么说的,脑子里却想的是中午出门的陆定昊。


 


他都不知道陆定昊学会化妆了。


 


在董家,化妆是女人热爱的事情,男人理应只负责欣赏。


 


陆定昊在白T外套了件粉红色衬衫——董又霖很确定董家不会给他买这种衣服;带了灰色的美瞳——这是董又霖第一次在家里见到这玩意儿,董家的人都是端正大气的长相,没有人会想到用美瞳;平刘海被吹了上去,露出一侧的额头——让陆定昊看上去终于有了十六岁男生的成熟模样。


 


陆定昊在穿衣镜里看到站在房门的董又霖,转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哥哥,他说,你可不要告诉爸爸和你妈妈呀。


 


语气里有董又霖读不懂的担忧。他不知道陆定昊为什么总有点害怕董家的意思,在他看来,陆定昊嘴总是很甜,很会哄董家那群阿姨们的开心。


 


他也不知道陆定昊要他保密是什么东西。陆定昊从小脑子里就装着很多东西的样子,他偶尔能看到一些,又很快跟不上节奏。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陆定昊已经从他的身边飘过,出了门了。


 


Jeffrey。王子异又一次喊他,你还好么?你今天一直在走神。


 


没事,我好的。他说,可能真的是精神不太好。


 


王子异点了点头说,诶不如今天不看案例了,我们出去动一动吧,去攀岩或者拳击什么的。


 


董又霖说行,然后两人开始收拾一桌子的纸和pad。


 


董家的司机来接他们,董又霖问了一句今晚几时去接陆定昊回家,得到的回答是陆定昊说会自己回去。


 


这样啊。董又霖想了想,给陆定昊发了条短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回。


 


一直到晚饭后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夏天虽然天黑得晚,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黑了。


 


董又霖多看了几次手机,被王子异发现了,问你在担心你弟弟么?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问,他跟什么学长去的?高年级的我认识得多。


 


董又霖也不清楚,王子异只好给认识的几个爱开派对的学长都发了短信,问有没有见到陆定昊。


 


半小时后有一个人回了短信,说陆定昊喝多了被某某某送回家了。


 


回家?董又霖皱了眉,他没有回来。


 


这时候他们才意识事情可能有些不对了。但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上演救人戏码,陆定昊一个电话打进来了,一接通就是他带着哭腔的声音。


 


Jeffrey。


你在哪儿?


Jeffrey。


你怎么了?


Jeffrey。


我现在马上去接你。


 


陆定昊抽抽涕涕地念了个地址,是某个酒店的咖啡厅。董又霖知道这事不对,怕父母知道也不敢使唤家里的司机,自己顶着暴雨就要上街拦出租车。


 


王子异说你冷静点,这种状况怎么可能拦得到车。他想了想,把家里的司机喊来了,吩咐他把董家少爷送到他想去的地方。


 


Bro,王子异拉住了他的手,需要我陪你去么?


 


董又霖犹豫了下,说不用了,这是家事,不麻烦你了。


 


暴雨让交通阻塞,连红绿灯都好像比平时漫长。董又霖心里着急,催促了司机好几次才到了酒店。


 


缩在咖啡厅沙发上的陆定昊光着脚,外套的衬衫不翼而飞,见到董又霖就开始哭。


 


发生了什么事了?董又霖跑过去看他,在他的脖子上看到一个紫青的痕迹,说不出是怎么弄出来的。


 


他心下一沉,说我们先回家。然后把他抱了起来。


 


这场从午后开始暴雨仿佛没有要停歇的时候。陆定昊湿淋淋地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洗了一个漫长的澡后裹着浴袍蜷在董又霖床上,只知道哭。


 


董又霖用被子把他包围起来,自己也躲进了这个小小的安全地带,笨拙地拍他的背试图安慰他。


 


Jeffrey,我害怕。陆定昊终于抬起了头,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对你做什么了?董又霖问。


 


陆定昊肉眼可见地打了个颤,然后把自己塞进了董又霖的怀里,慢慢地说,他撕我衣服了,他想亲我,我一直在说不要,他便换了个地方开始咬我,我又急又害怕,开始喊哥哥,他便说董家不会管我的,我只是个见不得人的孩子……


 


他抬起了眼,Jeffrey,你会管我的,对么?


 


董又霖看到了他满脸的泪痕和脖子上的那块痕迹,突然猜想他身上是不是也有相似的痕迹。


 


别怕,我会管你的,他只是亲了你对么?董又霖问,不等他回答又继续问,怎么亲的?


 


陆定昊愣了一下,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将自己的唇贴上了董又霖的嘴,说,这样亲的。


 


董又霖抱着他被浴袍裹着的细瘦身体,唇上传来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触觉,突然为自己一切深夜时候梦境里的模糊人影找到了实体。


 


于是他像梦里一样用力地回吻了回去。陆定昊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纵容着他认真的亲吻,甚至在董又霖伸手解开浴袍带子的时候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夏夜的暴雨拍打着窗户发出可佈的声音,夹杂着轰隆的雷声与闪光灯一般的闪电。陆定昊在暴风雨中只问了两句话,Jeffrey,你是爱我的对么?你爱我过胜过你的朋友对么?


 


董又霖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说是的。


 


陆定昊闭了眼笑,说,那就好。我生怕你不爱我。


 


如果你爱我,那我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狂风会吹落花蕾,会卷走整个夏天,也会在一个夏夜带走董又霖和陆定昊作为童贞的少年时候。


 


 


5、


 


董先生的去世来得猝不及防,一个严格自律的人,在跑步机上倒下了,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


 


医生说兴许是因为冬天,人类的心脏、大脑和血管都会分外脆弱。


 


董又霖湛湛将要成年,申请大学的文书也刚发出去没几天,就在一个冬天里知道自己失去了父亲。


 


他原有着很美好的规划,申请的大学跟王子异差不多,以后一起上课很方便。因为学校在国外,他也可以带上陆定昊一起离开家,住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子里。


 


在过去的一两年里他曾无数次的希望自己跟陆定昊可以不必在房间里躲躲藏藏。少年人沉湎在春天里的时候总是希望能更自由些、更自在些。他有些昏了头,在房间做作业的时候跟陆定昊分享隐秘的亲吻,在健身房里玩弄只有兄弟两人才知道的乐趣,在每一个深夜里悄悄地为陆定昊打开房门,然后就像堕入兔子洞的爱丽丝一样堕入一个又一个的仙境。


 


然后一夜之间春天就结束了,冬天就来了。


 


董先生很早就立过遗嘱,他的股份和基金会都由董又霖继承,家里的不动产和现金财物被平分给了董又霖与他的母亲。他的律师说,董先生本来打算在董又霖成年后重新修订一份遗嘱的,包括补充留给陆定昊的遗产部分。


 


但陆定昊自己拒绝了董家的财产,所以那份遗嘱也就没有修订。在听律师说完这段话后,董太太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看陆定昊的眼神也平和了一点,说你做得好,董家会照顾到你成年的。


 


陆定昊低头玩着衣角,说谢谢董太太。


 


在外人看来,董先生的去世并没有给董家带来想象中的冲击。这种家庭的一家之主,早早就准备好了万一自己意外去世的处理方案。唯一作为变数的私生子陆定昊,看来也没有争夺家产任何意图。


 


而另一个值得担忧的人,是即将掌控公司的董又霖。他才刚到成年,再怎么优秀,也终究是太小了。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个盛大的生日宴,左边站着他最好的伙伴王子异,右边牵着陆定昊,准备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地位,不仅是作为弟弟,更像是介绍一个年轻的爱人。而现实中的那年十八岁生日,董又霖是在灵堂里过的。


 


来吊唁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有些是真的来痛哭一场,有些是来看看这个小董先生,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年轻人。


 


他们穿着黑色西装,摆出悲伤的脸,走到董太太面前劝她节哀,又走到董又霖面前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尽管找叔叔我,只是没有人记得今天还是董又霖的生日。


 


董又霖客气地说好,董家现在的担子都在我身上了,我会照顾好公司和妈妈的。他长得很像他爸爸,是那种很标准的英俊,大眼方颌站在那儿,哪怕披麻戴孝都挡不住周身的气势。有几个与董家相识已久的老先生当场就落泪了,说小董先生看起来了不得,了不得,是个能成大事的孩子。


 


陆定昊作为私生子是上不得这些台面的,更加没人在意他要做什么。董又霖忙了好几天后才想起自己好久没见过陆定昊了,问家里人也没人知道。


 


但还等不及他去找他,董又霖便很快又被卷入繁杂的事物中去了。


 


生日这天,董又霖忙完了一切事情后又去妈妈房间陪她聊了半小时的天,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


 


但一打开房间的门他便有些愣住了,房间空了一半,许多私人东西都不翼而飞。他这才想起,管家为了方便他以后办公,给他换了家里一个附带书房的大房间。


 


董又霖没力气也懒得去新房间,想着在旧房间里将就一晚,正要坐上床就看到床单动了一下,陆定昊揉着眼睛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生日快乐。陆定昊说,他像是没经历过这一切的变故似的,依旧是从小到大的甜美俏皮。然后跟变魔法一样从身后变出了一个小纸杯蛋糕,睁着亮亮的眼睛看着董又霖说,我自己做的,你试试。


 


董又霖亲了亲他,说谢谢,然后就着陆定昊的手吃完这个小蛋糕。陆定昊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佛牌,说我这几天去寺庙里读了几天经吃了几天斋的,开光开得不得了,熏满了香火的,送你了。


 


陆定昊又说,以后的路我也知道,不好走。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希望你的朋友能对你忠诚,家人能支持你做的一切事儿。董又霖先生自己也不要太难过了,快快恢复过来,然后快快适应现在的环境,以后也能财源广进、运气爆表。


 


董又霖问,那你呢,你准备怎么对我?


 


我?陆定昊想了想,摊开了怀抱说,来吧,我听说你这么多天没掉过一滴眼泪,我陪你哭一晚上吧。


 


说完这么多话,陆定昊自己就扑簌簌地开始落泪。


 


董又霖说哪有你这样的人,劝别人自己反而先哭了,但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有一颗泪落了下来,啪的一声掉在陆定昊的怀里。


 


小芙。董又霖说,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人了,都没有爸爸了,你别离开我。


 


陆定昊抱紧了他的头,亲了亲他的发旋说,好。


 


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d;


 


你还记得你教我读那首十四行诗么?陆定昊问。


 


哪首?


 


你就教过我一首。


 


有时候,太阳照得太热烈。


便遮暗了它金色的面庞。


 


 


 


6、


 


 


Jeffrey。陆定昊趴在他办公桌上,说我下周毕业礼,你来嘛。


 


董又霖刚给一摞文件签了字,揉了揉太阳穴问下周几。


 


下周五。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开始面露难色,笑了笑说我尽量,然后就看到陆定昊噘起了嘴,一副准备撒娇或是耍赖的样子。


 


秘书小姐进来取签字文件,看到陆定昊换了个姿势坐在老板的大木桌上撕着废纸玩儿,特别不满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陆先生。她说,楼下的茶水间我准备新鲜小蛋糕,你要不要去吃?不然会被抢光的哦。


 


真的吗?陆定昊从桌子上跳下来欢呼,说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然后一蹦一跳地出了去,连门都忘了关。


 


董又霖看着他的身影问,你们怎么都这么宠他。


 


秘书小姐扑哧一声笑,说谁叫他长得好嘴又甜,还是老板的宝贝弟弟,人人都喜欢他。


 


董又霖点点头说挺好,又问她下周五有没有可能排出一个下午的空档。秘书小姐看了看说,有个一个比较重要的投标项目谈判。


 


董又霖问什么项目还要我亲自去谈不成?


 


秘书说怕最好是您自己去,这次跟政府部门合作,省里很重视,是个特别大的基建单子,关系到本届领导班子的政绩问题。对我们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一次机会。


 


王子异能替我去么?董又霖想了想又问。


 


秘书轻笑了一声,说毕竟是董家企业的活儿,再怎么样都还是自家去的好。你跟王先生平时也走得忒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两家要联姻了呢。


 


说曹操曹操到。一个高个子推门而进,董又霖挑了挑眉,哟,联姻对象来了。


 


秘书小姐抿着嘴笑,拿了文件就出去了。


 


Bro,董又霖说,下周五能替我去谈个大项目么?小芙的大学毕业典礼,我还是想去一下。


 


哪个啊?王子异问,然后就被塞了个投标文件夹。


 


董又霖说,从价格到服务方式都几乎是量身定做了的投标文件,应该没有大问题。


 


王子异看完了,觉得兹事体大,实在不适合自己去。他说,你去不去对谈判无所谓,主要是,对方要是一把手来了,我们这边没有对应身份的人去,以后得多尴尬。至于你弟弟那边,他现在的朋友特别多,你去了也不见得能多有意义。


 


王子异一向懂他,三言两语就能分析完他的想法,直接打消了他那个荒唐的念头。


 


董又霖说好吧,又打内线喊秘书给陆定昊订个包厢,让他带同学去玩。


 


王子异坐在沙发上一边看资料一边说,老头子也喊我回家帮忙了,以后总不能一直在你这儿了。


 


董又霖当然知道总有这么一天,但真到了还是有点觉得有点头疼,说你不在了,我就找不到人帮我了,周锐又一心想当大明星,死活不肯来帮我打理品牌。


 


你那个弟弟呢。王子异没什么表情地问,再怎么同父异母,也是亲弟弟。


 


陆定昊?他就算了吧。董又霖摇头道,现在还像个小孩似的,以后他爱做什么轻松的工作就做去,我们董家还养不起他不成?


 


那你以后要辛苦一些了。王子异说完,又想起一件事,我刚跟你的HR负责人碰了一面,发现好像离职率偏高了?


 


有么?董又霖调出人事的报告看了一眼,说中层以上的离职率比往年还低,中层以下波动也是有的。


 


你觉得没问题就好,bro。王子异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董又霖在身后喊住了他。


 


王子异,谢谢你。


 


董又霖说,以后你不能常来的话,我会很想你的。


 


王子异笑了笑说,不用客气,我就当实习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董家大小姐就好了,我们两家联姻就方便了。


 


董又霖笑道去你的,是小姐也不会嫁你。我够无趣了,犯什么还要搭上一个更无趣的人。


 


有趣?陆定昊倒是有趣。王子异又笑了起来,说你自己盘算好。


 


董又霖在他走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空气说,不然呢,不然我怎么会爱他。


 


 


跟陆定昊说毕业典礼去不了的时候果不其然遭到强烈反抗。陆定昊抱着他的手臂,把脑袋放在上面一通猛蹭,嘴里胡乱喊着不嘛不嘛我要你来。


 


董又霖不明白这个只比自己小半岁的人为什么看起来永远像十几岁的模样,哪怕身高已经已经蹿得比自己还高一点了,每天还是撒娇卖萌得无比顺手。


 


乖。董又霖将他拉到身前抱紧了。我不骗你,真的走不开,不然你听听我的心跳。


 


这是他们诸多小把戏之中的一个。董又霖不擅长骗人,若是说谎便会心跳加速,于是他便把陆定昊纳入怀中,让他的耳朵贴上胸膛。


 


你听听,是不是跳得很平稳很用力?


 


是的啦!陆定昊正要移开,便又被董又霖温柔地抱住了脑袋,低头亲吻他的额头,说那你乖乖的啊,等哥哥把事情忙完了就带你出去玩。


 


陆定昊叹了口气说好吧。还未等他说什么,董又霖的手机便响了。陆定昊伸头一看是私人电话,接起来却是王子异的声音。


 


Jeffrey,我在公司加班,突然想起白天你给我看的那个招标文件有个地方不对……


 


董又霖说你等一下,然后放开了陆定昊说小芙,哥哥又要去加班,你自己先睡,别等我。陆定昊说谁想等你啊,你走吧别来了。


 


他总是爱耍些无关痛痒的小性子,董又霖早就习以为常,笑了笑就出门去了去书房。开了视频说,哪里不对你告诉我我现在就改。


 


 


项目招标结果出来的时候董又霖正在家里跟陆定昊一起吃早餐。秘书小姐用不可思议地语气告诉他,失败了。


 


董又霖手里的餐叉落在了盘子里,发出叮当一声。陆定昊看了他一眼,也默默地放下了勺子。


 


怎么回事?去问问。


 


问过了,秘书小姐的口气里尽是震惊,说是有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新公司,几乎是比着我们的服务和价格出了一套一模一样的方案,还压了价格。现在这种有关政府的采购都是打分制,我们虽然熟人多,也没法在分数上做手脚。


 


董又霖听完这话就明白是公司文件泄露了。他可以接受这一次的项目没拿到手,但绝对不能让公司里面有内鬼。


 


Jeffrey,怎么了?陆定昊皱着眉软软地问他,公司出事了么?


 


我怀疑公司文件泄露了。董又霖挂了电话沉吟了片刻,说这次的招标文件是我亲自把关的,除了我之外看过的人只有王子异和秘书,怎么可能外泄呢。


 


陆定昊咬了咬嘴唇问,这两个人你觉得……有可能么?


 


王子异绝对不可能。董又霖斩钉截铁地说,他不会做这种事。至于另一位……他低头想了许久,才说也不应该啊。


 


他又思考了一会儿,便给王子异打了电话,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同他说了。


 


Bro,我保证我这边是完全安全的。王子异想了想问,陆定昊经常在你办公室,会不会……


 


不可能,这份文件一直被我锁着,跟公司企业有关的事情,陆定昊都不知道。董又霖想了想说,Bro不好意思,我得要你再帮一个忙了。


 


你帮我查查那个冒出来的新公司是什么来头,我这边安心抓内鬼。董又霖说完收了线,才发现陆定昊已经望着自己许久了。


 


抱歉啊小芙,今天也没法陪你了。董又霖揉了一把他软软的头发,你自己好好玩,出去也可以。


 


陆定昊轻叹了气说不要紧,我也不想出去。外面天气不错,我去花园里晒晒太阳吧。


 


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ed,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ed: 


 


董又霖上上下下地找可疑对象的时候,隐约听到了陆定昊念那首他们都很喜欢的十四行诗。


 


他往窗外看去,发现陆定昊就站在阳光下,清清脆脆地念这一段关于夏天的批判,偶尔朝他看来一眼,便宛如当年第一次见到陆定昊时的那个对视,坚定又陌生。


 


他突然觉得,因为公司出现内鬼带来的焦虑不安都消失了。


 


陆定昊对他有着神奇的力量,不管是父亲刚走的时候,还是后来十八岁的董又霖一个人扛起家族企业的时候,再怎么复杂和绝望的处境里,只要看到陆定昊还在阳光下,赤着脚从椅子的这头走到那头,从一朵鲜花走到另一朵鲜花上,从一个初夏走到一个夏末,就能明白他是永恒甜美的夏天的存在。


 


就像此刻,他在阳光下,却比什么都像是一个小太阳。


 


陆定昊好像发现他的走神,便站在花园那段对他大喊,好好工作啦!


 


董又霖冲着他笑了笑,又把手下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叫来开一个视频会议。


 


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7、


 


王子异办事总是很利落。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商人,他觉得不对,便又往上查了去,发现实际出资人是一个在京的离休老干部。


 


说起来也是国字头的人,做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董又霖和王子异商议了一下,都觉得有点头疼。如果这位老先生仅仅是因为走自己的路不小心让董家吃了亏,倒也没什么。就怕真是有意针对董又霖,偏偏他又实在想不起他家跟这位老先生到底有什么瓜葛。


 


罢了。董又霖揉了揉太阳穴道,再怎么猜也是无用,我们亲自登门拜访一下这位老先生吧。


 


王子异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次我怕是陪不了你去了。马上我就要在老头子那边有正式的职位了,走不开。


 


没事,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董又霖起身用力地给了他一个拥抱,说这件事过后,你那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向我开口。


 


王子异拍了拍他的背,说一定的,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董又霖跟他分开后,回头才发现陆定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边一声不发地看着他们。


 


小芙?怎么没跟我说就来了?董又霖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尴尬,但还是走过去也抱了抱他,问他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睡觉。


 


陆定昊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说,我们说好今晚走的,我收拾好了行李来接你。


 


董又霖这才想起来他们在好几个月前就订好了行程准备带陆定昊去北欧玩。可是眼下的事情让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走开去度假。


 


王子异挑了挑眉,很适时地说还有事,先走了。把办公室留给了那对兄弟。


 


计划有变了?你走不了了?陆定昊太聪明,他一眼就能看懂Jeffrey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小芙你听我说。他想把陆定昊按在怀里说话,但被挣脱开了,只好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慢慢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陆定昊眼眶就红了。


 


这次实在是一次很特殊的事情……我不得不这么做,小芙你听我说,等我从北京回来,我们就走好不好?我保证好好陪你。


 


陆定昊忍着泪说我懂,现在还是公司最重要。


 


你重要,小芙最重要。董又霖像哄一个婴儿那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他,又送他回了家,在床上用最温柔最心疼的亲吻和动作让他开心。


 


Jeffrey,陆定昊将头靠上了董又霖的胸膛,说让我听听你的心跳。


 


董又霖抱住了他,说你听吧。


 


你爱不爱我?


 


我爱。


 


比什么都多么?


 


比什么都多。


 


他像是在复述一个广为人知的真理,因而那颗心咚咚咚地、平稳地跳。


 


 


北京的夏天由于天然和人为的共同作用,可以直接把人热晕,哪怕整个城市的空调冷气都开到十六度都无济于事。董又霖不想耽误时间,一下飞机就让中间人跟那位老先生约个就近的时间地点。


 


他换了车,准备直接去老先生那边。没想到中间人发了信息过来说,老先生说自己人老了身体不好,不想见他。


 


一个显而易见的借口。


 


董又霖觉得不对,他专程跑了过来,拿出了这么大的诚意,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所以这件事就更加吊诡了。他正在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王子异的信息进来了。


 


Bro,抢你单子的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更新了。


你自己去看看吧。


 


董又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条消息分成两条发,只好应了句好,然后自己上了系统看。


 


那家公司原本的法人代表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商人,而此时已经被换成了三个熟悉的字。


 


陆定昊。


 


他愣在了原地。


 


 


8、


 


没有芳颜不终于凋残或销毁。


但你的长夏将永远不会凋落


 


陆定昊合上了诗集,觉得自己实在是不适合这种矫揉造作的东西。你看这首诗,诗人一厢情愿地歌颂那个人的美好,赞美夏天的好,却从未想过那个人、或者是夏天,是怎么想的。


 


就如同这个故事,讲了这么久了,一直都是董又霖董又霖,好像从来没在意过陆定昊是怎么想的,也就如同陆定昊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即使是在那个夏天来临之前,他一直都是缺乏选择的。出生在单亲妈妈家庭,等到快十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生父特别有钱,然后被送到了一个大房子里继续长大。


 


母亲走之前说的,小芙,我们都没有办法选择我们的人生,你要好好长大。


 


那时候他还说,妈妈你坚持住,等你病好了我一定好好读书好好赚钱,以后给你买大房子住。


 


母亲说好,妈妈不要那个男人给的东西,妈妈只要小芙买的大房子。


 


但她还是没等到陆定昊长大。


 


陆定昊被带入那个大得不可思议的董家的时候,觉得太阳要把自己晒化了,风也要把自己吹跑了,满园的花随时要变化出利齿一口咬掉自己的脑袋,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无奈而冷漠,那个女人一见到他开始反胃。整个家太大,多看两眼就会晕过去,整个夏天也太过可怕,没有一点值得赞美的地方。


 


大房子没有想象中的好。陆定昊想。


 


然后他就见到了那个他应该叫哥哥的人。他温和得不可思议,对他没有表示出任何好或者坏,但陆定昊明白,这是他要抓住的救命绳索。


 


他是很擅长令人喜欢自己的,在那条破破烂烂的街区和租楼里,几乎每个人都曾因为他的俏皮和可爱给他一点好。所以他不留余力地让他那个对情感慢热而迟钝的哥哥感知他的乖他的好。


 


跟着董又霖不放,把一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当做礼物放在董又霖手里。董又霖和他那几个从小玩起的朋友走得很近,他便努力融入这个小群体。


 


很难,真的很难。难到有时候陆定昊都想撕下自己嘴角的笑放肆地去哭。董又霖和王子异都是那种慢热的人,这不怪他们,因为他们的身份和地位允许他们慢热。他们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触摸这个世界,因为他们的周围都会为他们停下来,等待他们的慢热。


 


而不会有人等待陆定昊,他必须在自己被吃掉之前迅速适应环境,迅速开始自来熟,对这个家是这样的,对董又霖也是这样的。


 


近一点,再近一点。


 


董又霖总是温柔迟钝的,陆定昊就要像拖动一辆沉重的火车一样让他进入自己想要的轨道。


 


近一点,再近一点。


 


董又霖必须对他心存怜惜,把他当做误闯入的小动物一样保护起来,教他英文教他读诗。


 


近一点,再近一点。


 


如果亲兄弟的身份也无法比过那个更加志同道合的王子异,那不妨用一个小小的闹剧把两人变成小小的情人。


 


他不介意董又霖把他当做什么。毕竟在一切之前,陆定昊必须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尤其是父亲走了后,面对一屋子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时。


 


他便只有董又霖了。


 


他必须让董又霖爱他,他生怕得不到他的爱。


 


 


9、


 


董又霖从北京回来的时候,如意料中一般,听管家说陆定昊找到了工作,已经从家里搬出去了。至于去了哪儿,当然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几乎什么东西都没带走。宛如他那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来了董家,自然走的时候也就空手而去了。


 


董又霖忽然想到什么,于是二话不说就冲进了房间,在柜子的最深处摸出了那年陆定昊用一个吻换来的游戏币。


 


还好,他没带走这个。董又霖眼眶一热,发现自己居然最在意的是这个游戏币,上面已经脱色的数字和花像他们的少年时代一样在他眼前斑斑驳驳。


 


陆定昊的离开对董家来说是一场如释重负。这个躲躲藏藏的私生子没有给他们家带来什么麻烦,住了十二年后便走得了无声息,宛如从未出现过。


 


 


他的母亲出现在他身后,叹了一口气后命令他,站起来。


 


董又霖没有动,仿佛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忤逆母亲的命令。


 


你给我站起来!年近六十但依然很美的女人说,你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五个小时了你知道么!像什么样!


 


四五个小时?董又霖没有意识到这段时间的存在,仿佛他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陆定昊,时光便飞逝而去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对母亲说,我要去找陆定昊回来,我觉得我离不开他。


 


董太太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董又霖说我知道,但我决定要做的事情,无论如何我都要试试。


 


你们不明白陆定昊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是我十岁之后一切感情的输出口,不管是作为弟弟还是朋友或是爱人。他像是一株依靠爱才能生存的夏日的花,董又霖是那个以血灌溉的人,怎么可以让他说走就走。


 


 


和陆定昊的再次见面发生在半年后,一次商会举办的晚宴。董又霖提早知道了陆定昊会去,因而计划一次重逢也不是难事。


 


他性格里有着很直白坦诚的成分,因此他对确定自己离不开陆定昊后做的事情也是坦坦荡荡的,比如早早站在宴会窗边等他。


 


陆定昊是自己开车来的,因为场合也整齐地穿了正装。皮鞋从车门内出来,一脚踏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董又霖发现这个陆定昊与他记忆中的有些不一样。他思索了许久,发现他不怎么笑了。


 


陆定昊踏进大厅,熟练地跟几个主办人打了招呼,脸上显出得体的表情,然后就自己去找了个安静地方坐着。


 


有不知内情的人想要介绍董又霖给陆定昊——当然是董又霖授意的。


 


陆总,这位是董氏集团的掌门人,你们都是商会这一辈的后起之秀……


 


介绍人还在喋喋不休,陆定昊却轻轻笑了,不用介绍,这位董老板我认识。


 


董又霖心下一惊。


 


半年多前那个采购项目,有幸跟董老板一起同台竞技了。陆定昊施施然地说,运气很好的还赢了,这个项目对于我们这种小公司太重要了。


 


董又霖反应了过来,冷笑道,陆总怎么能说是靠运气呢。贵司几个元老人物可都是从我们这边挖走的,我们这种公司能有陆总看得上的人,也是荣幸了。


 


陆定昊后退了一步,从侍者手里接过香槟递给董又霖,垂着眼没有什么表情地说,董老板消气。贵集团实在太大了,年轻人想要往上爬就跟蜗牛登天一样难,我只不过是把这些想登天的年轻人一起找来了而已。


 


那投标计划书也是你的登天计划么?董又霖重重地问,你要知道,盗窃计划书这种事,我随时可以告你们。


 


董总,我们没有偷过你的计划书。陆定昊平静地说,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们这边的投标书是我一人做的,我承认我利用我对你的了解比着你的计划书做的,但也几乎全是猜测而已。


 


董总,你不相信我有这个本事,我也没办法。陆定昊耸了耸肩,转身要走,便被董又霖一把拉住了。


 


陆定昊,我们出去谈。董又霖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今天一定要谈谈。


 


陆定昊叹了一口气,挣脱了一下也挣不开,只好认了命跟着他来到大厅外的阳台。


 


 


Jeffrey,我不知道你要谈什么。陆定昊终于舍得换一个称呼。他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平和,完全不是以前起起伏伏的声调——事实很简单,我自己开了个公司,并且从你手里抢下一个大单。


 


至于那个老先生,不过是过去几年我跑得活络,帮了我一个小小的忙而已。陆定昊说,我知道抢你的单这件事不是多好的事儿,但毕竟也没给你造成多大麻烦,不是么?


 


还有别的问题么?董先生?陆定昊指了指大厅,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回去了,今晚是约了人谈生意的。


 


陆定昊。这三个字几乎是被低吼出来,董又霖握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肩胛骨揉碎。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明知道我们之间不是只有这件事的。


 


董又霖逼近了他,你给我一个准话,你爱开什么公司我不管,你要不要回我身边?


 


陆定昊脸上还是没有大的波澜,只安安静静地告诉他,不可能。


 


我之前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有今天。我很早就知道你爸爸不会给我留遗产,留了我也不敢拿,怕被你们一家撕了。


 


我不会……


 


你会的,Jeffrey。陆定昊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家不让我接手商业知识,你不让我碰公司的事情,不就为了让我对家里的产业一无所知,好乖乖地在家做一个花瓶么?


 


所以我也只是经常从你的书架上偷偷书看,用你的电脑玩游戏的时候顺便看看你做的案例分析报告而已。


 


Jeffrey,就到这儿吧。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后陆定昊跟董家没有关系,更不会给你造成麻烦。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陆定昊像是突然被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毕竟董家对不起我,你又没对不起我,但看在我陪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一个基建单子就送我了好么?


 


董又霖简直震惊到说不出话,眼前这个人居然觉得那个招标单子是靠他陆定昊这么多年换来的。


 


陆定昊还在说着,说Jeffrey对不起,我在去董家之前穷怕了,所以特别想自己赚很多钱。要是在董家,我一辈子都只能靠领你给我发的零花钱过活,可我还想靠自己赚几套市中心的大房子。


 


还好现在已经走上正轨了,花上几年时间肯定能买两三套了。陆定昊说,现在我挺好的,活得很自在,金钱可以带给我很大的安全感,让我不用看什么人的颜色。所以不如就这样吧。


 


董又霖咬着嘴唇,只问得出一句话。


 


那我再问你。董又霖说,你是不是爱我的?


 


他只想知道这一件事。


 


陆定昊觉得这个人果然分享着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三观,于是他无奈地告诉他,是真的,过去,甚至现在,我都是爱着你的。


 


但这重要么?陆定昊疑惑地问。


 


过去是我拿自己的爱去换你对我的爱,好让我在董家活下去,而现在不过是余情未了。以后,不久的以后,这份爱就会慢慢淡去,如果出现了新的爱人,那便淡得更快了。


 


所以,你也不要太在意了吧。


 


陆定昊说罢,轻轻挣脱了董又霖的桎梏,说谢谢哥哥。再见了,哥哥。


 


 


死神夸口你在他影里漂泊


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


 


陆定昊二十余年的时间里挣扎过了生老病死、富贵贫穷。而董又霖只在意夏日花园里开得最好的那朵花,是不是真的爱他。


 


 


 


10、


 


那次见面后陆定昊开始躲他,好几次应该碰面的场合都不见他的人影,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董又霖想了想,让计划部门拟了个方案,让董氏集团的一个基建单子外包给陆定昊的公司。


 


陆定昊再怎么躲他,也不会跟钱过不去,何况是这种新成立的小公司。


 


陆定昊那边回复得很快,迅速地给出了接洽时间地点。


 


于是没几天后董又霖便又在公司会议室里见到了他。陆定昊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仿佛之前的躲躲藏藏都不存在。


 


不躲了?董又霖在趁着陆定昊去茶水的时候拉住了他,反手将门关上了。


 


陆定昊无奈地望着他,说我本来也没想故意躲你,只是抢过你的单子对不起你过,再见面很尴尬诶。


 


董又霖听他这套话听得快烦死了,打断了他说,亲我一下?


 


啊?陆定昊愣住了。


 


快点,董又霖命令道,不然我们今天就在这儿耗上一辈子,外面的生意还要不要谈了?


 


他当然明白这对陆定昊来说不是难事,当年他可以亲那个女人布满粉底的脸颊,现在自然也可以吻自己哥哥,或是前男友。


 


陆定昊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凑上去亲了他。这个吻很生硬,完全看不出是两人多年来的习惯动作,陆定昊甚至连眼睛都是睁着的,分开的时候小小地叹了气,说你满意了么Jeffrey?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何必这样这样相互折磨呢?


 


董又霖将耳朵贴上他的胸膛,在陆定昊推开自己之前笑了。


 


撒谎。他说,你心跳得好快,你忘了我们都不擅长对对方说假话么。


 


你根本就不是无动于衷的,你根本放不下我,今天的谈判你大可以找个人替你来但你还是来了。董又霖说,你还是想见我一面对么?


 


陆定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Jeffrey我是不是还没说清楚?没关系,我再跟你说。我以前爱你,是为了能在董家更好的活下来。我们从小能在一起,是因为那个环境下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可是现在世界变了,我们不再是成天在花园读英文书的孩子了,你有你的朋友和公司,我也有我的圈子,这份爱情也就不再被需要了,我放弃了它。


 


我们都有更广更大的人生和世界,所以你放过我吧,董又霖。陆定昊抬头又说了一遍,你放过我吧。


 


他说完,便径直从董又霖的身边穿过,在开门离开之前听到董又霖又问他,你把这份感情看得这么不重要么?


 


你不也是么?


 


他开了门,走了出去。


 


 


这次合作很顺利,陆定昊的公司虽小但因而做起事儿也分外认真,大大弥补了经验上的不足。况且以前董氏集团上上下下几乎都喜欢他,他跟董又霖闹翻了后虽然有些人因而对他有所龃龉,也不乏有人觉得他表现得比想象中有能力。


 


令陆定昊意外的是,那天在茶水间的对话过后董又霖没再找过他。这不符合他对董又霖的认知,一个坚定沉稳的人无论如何是不会因为三言两语的功夫改变自己的想法。当他做好了跟董又霖打持久战的时候,董又霖居然跟失踪了似的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甚至连验收成功后的庆功饭上都没看到董又霖,代表董氏集团来的人是王子异。陆定昊觉得自己从小看到王子异就膈应,现在也没一点好转。


 


说是膈应,不如说是嫉妒吧。陆定昊在心里自嘲。


 


刚来董家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董又霖和王子异无比契合的气场,两个人要么在一起不说话,只看书,要么说的就是别人听不懂的话。那时候陆定昊融入这个阶层都显得困难,而他们之中说到的东西多少是他没听过没见过的。每当他显出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的时候,王子异总是显而易见地闭嘴了不接话,只用看眼神看着他。


 


陆定昊觉得那眼神里全是可怜。他宁愿都所有人都像周锐一样大呼小叫地说你咋连这个都不知道,好让他摆出故意无所谓的姿态说我好可怜我也想要有钱去买那个。


 


他总是能先摔碎自己,好让别人的嘲笑被也就被一起被摔碎了。


 


而王子异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甚至连现在都是这样。


 


他们以两个公司总经理的身份碰杯,王子异说恭喜你,又低声凑在他耳边说,你对董又霖太狠了,怎么可以利用他的性格来满足你自己?


 


陆定昊冷笑道,你这种大少爷,当然不会明白光是活着就要用尽全力的感觉。况且如果你觉得我对他是利用,那我现在主动终止了不是很好么?


 


不好,王子异说,他因为你的离开难过至今。


 


那你便加油让他不难过吧。陆定昊摇头道,我没办法,没办法像你们一样把爱情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


 


然后他便托辞最近熬夜脑子疼,先走了,没再去管王子异。


 


很奇怪的,从酒店走到停车场这一小段路让他认认真真地思考起了董又霖这个人,明明他之前都不愿意去想他的。


 


显而易见的,董又霖是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他活得光辉灿烂而理想主义,对爱情也有着至高无上的想象。他曾经把陆定昊当做一个完美爱人,美好懂事的。然后对陆定昊有过高的期待,希望他成全自己的全世界或者自己成为他的全世界。但其实爱情并没有这个作用,人们像观看虚假药物广告一样看言情小说,以为它包治百病,以为这个人可以拯救自己。等到自己吃了药陷入爱情又对它的无效表示强烈的愤怒,但从始至终,都是董又霖的判断失误与决策失误而已。


 


陆定昊不打算成为他的全世界,他也给不了陆定昊想要的世界。


 


 


11、


 


从那个夏天离开董又霖后,两人有足足半年时间没见过面。后来因为项目合作见过一次,又在合作结束后两人相互没再提起对方。


 


陆定昊看着窗外飘起的雪,突然想起已经离开董又霖一年半了。


 


他又突然想起了董又霖。最近他老是想起董又霖,陆定昊觉得自己可能工作太少了,准备跟秘书要几个谈判自己亲自去谈。


 


他的秘书是个圆脸的胖姑娘,很爱笑,看到陆定昊给她下的指示后惊讶地吐了吐舌头,说老板你已经加班好多天了,这样下去不会猝死么?


 


她还劝他,钱是赚不完的,但命是会耗完的,不能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赚钱中。


 


陆定昊被她逗笑,笑着骂她我不赚钱你们通通都要失业了好么!


 


圆脸姑娘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说,老板你笑起来好可爱啊,你不要天天端着一副很盐的霸道总裁样子嘛。


 


去去去,活儿太少了你。陆定昊不痛不痒地骂她,却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前为了生活笑得太多了,也笑得太累了,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哦,对。后天那个去北京的差我自己出,市场部去怕是还没谈完年前那个合作。陆定昊对小姑娘说,乖,帮我订个机票。


 


小姑娘应了好便出去了,把空荡荡的办公室留给陆定昊一人。


 


 


北京对他来说有着特殊意义。当年那个冬天,董先生去世,来了多少人物。陆定昊没有上台面的资格,便在外边的会客室溜达,几天下来居然真能结识一些人,其中就包括了那个后来帮他注资的老头子。


 


他后来骗董又霖说他去寺庙给他求佛牌了,董又霖还信了。


 


傻子。


 


他发现自己又想起董又霖了。糟糕。


 


他在机场买了咖啡,把自己的胡思乱想归结为睡眠不足,精神恍惚,两眼昏花。


 


若不是两眼昏花,怎么了会在登机前收到董太太给他发的短信。


 


 


陆定昊存着董又霖母亲的手机号码不过是出于客套,从来没指望过跟她有什么联系。而此时此刻,来自董太太的短信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收件箱。


 


是她的语气,也是她的风格,上面写着——


 


兄垂危,速归。


 


他看清这行字的时候,手机便径直落在了瓷地上,把屏幕碎成了好几瓣,然后由着他自己浑身发起抖来。


 


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太了解了。董家人好像在冬天特别容易心梗,加上运动更甚,董又霖的父亲就是这么走的。


 


陆定昊以前还让他冬天少做点健身,危险。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他颤抖着从地上拿起手机,又因为颤抖再次摔在地上,趴在地上狼狈地捡了好几次手机才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速归”,然后便用尽全力往出口方向跑去,甚至来不及跟秘书解释什么。


 


这个城市在冬天也会下雨,陆定昊好不容易打上车,给司机塞了一把票子说,开快点,罚款的话我帮你付。


 


大雨让交通阻塞,连红绿灯都好像比平时漫长。陆定昊心里着急,一路上不停地催促了司机好几次才到了董家门口。


 


冒着大雨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陆定昊不受控地想到那年夏天,他和董又霖突破兄弟关系的那天,董又霖是不是也是这样冒着大雨来找他的。


 


管家给他开门,想帮他撑伞,却被陆定昊扔掉,他便顶着整个冬天湿冷的雨从花园这端跑到了那端,终于进到了董家的大房子。


 


原以为会看到董家进进出出的医生或者是什么人,没想到整个屋子都格外安静,一点人声都没有。


 


自己回来晚了。董又霖可能已经走了。


 


陆定昊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无力地瘫在了地上,浑身的水漫出了一片水痕。


 


他哑着嗓子,用尽全力喊,Jeffrey!Jeffrey!Jeffrey!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绝望。


 


然后整个客厅的大灯就突然被打开了,阴天中忽然现出了刺眼的光亮。陆定昊捂着眼睛,看到董又霖站在厅里,说,好久不见。


 


你……陆定昊张了嘴,努力了好几次才说出了话,你是人是鬼?


 


董又霖低头笑了笑,走到陆定昊身前,把他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说你听听我的心跳。


 


董又霖!陆定昊喊了一句他的名字,然后终于哭了出来,浑身战栗着落泪,问,玩我有意思么?


 


玩我有意思么?


 


董又霖用力抱住了浑身冰冷雨水的陆定昊,不让他走开一寸,侧脸去亲他的嘴角,说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还爱不爱我。


 


爱不爱又能怎么样!我说过很多次了!陆定昊哭着嚎叫,我爱你,但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们分明就不是一路人。


 


你放过我好么董又霖。陆定昊哭嚎到无力,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说,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偏不呢?董又霖温柔地问,我偏不呢?你以为这个屋子里就你自私么,怎么可能呢。董家人都自私。


 


他甚至还冷笑了一声,这是陆定昊怎么多年来都没从董又霖脸上看到的表情。


 


陆定昊,我不放过你,我这辈子都不放过你。他说,从身边抽出一个文件,抓着陆定昊的手唰唰地签上字。


 


这是什么?陆定昊惊恐地要挣脱,却又一次被控制住了,只得大喊着问,你让我签了什么?


 


资产转让,弟弟。董又霖从他的嘴角亲到他的嘴唇上,我把董家的资产转了一半给你了,你以后怎么都逃不掉了。


 


你不相信爱情,更不相信我,没关系,这份资产在你就永远只能跟我在一起。董又霖慢慢地说,我花了好多时间才搞定了这件事。


 


我说过了,不放过你的,不会让你去过你的新生活的。


 


陆定昊慢慢停止了哭泣,整个人开始逐渐处于放空呆滞的状态,就算在大厅地板上被放下,脱去浑身湿透的衣裳也没有任何反应。


 


 


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


这情诗就将长存,并带给你生命。


 


 


董又霖,陆定昊突然问,我这人唯一的梦想就是脱离董家,过自己的日子,你知不知道你正在毁掉这个梦?


 


董又霖没有回答他,只说,你听,花园里有读诗的声音,还有花朵炎炎盛开的夏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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